左手科技右手文化:解构跨越周期的商业航天投资新范式——访中商汇投基金董事长窦明明
《卫星应用》编辑部深度对话中商汇投基金董事长窦明明,探讨她对商业航天投资逻辑的思考。

本刊记者|张曼倩 魏雯 赵莉彤
我们面前的是人类走向太空的一个崭新的文明时代。
2026年,正值中国航天事业创立70周年,也被视为商业航天的“上市元年”。行业正从早期的探索,迈向规模化应用与资本化落地的新阶段,资本的角色正在发生转变。近日,《卫星应用》编辑部深度对话中商汇投基金董事长窦明明,一位长期深耕商业航天领域的投资人。在这场长达数小时的对话中,探讨了她对商业航天投资逻辑的思考。
硬科技投资新“范式”
在硬科技属性极强又长周期的商业航天领域,您是如何确立这种“长期主义”定力的?您又如何带领中商基金找到自己的投资“范式”?
关于“长期主义”,这其实是一种对产业本质的敬畏。硬科技投资不是性别赛道,而是认知、耐心与长期主义的赛道。中商基金是一家专注空天产业投资的专业机构,核心团队共事多年,专注空天产业七年时间。如果把时针拨回到2019年,商业航天在投资圈是少有人问津的。
投资硬科技和新基建是我和团队基于第四次工业革命发展趋势的研判。投资行为本身就是认知的变现,要求的是投资人前瞻性的“预见”。这些年,我们所处的风险投资(VC)与私募股权投资(PE)行业也在经历着大浪淘沙,传统投资互联网和消费的逻辑在硬科技领域往往是失效的。我们是投资人,也是创业者,也需要在时代变革浪潮下一路摸索和学习,不断升级认知并指导投资。
中商基金摸索和实践的是以“国资控股+团队持股+市场化运作”为组织底座,以“服务国家战略、服务产业升级、服务地方政府”为使命锚点,以“产业生态构建”取代“单一财务投资”为运作逻辑的专业特色“投资范式”。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一手科技、一手文化”——左手以硬核科技产业为骨架,右手以文明使命与文化根脉为灵魂,在商业航天这一最长周期、最高壁垒的硬科技赛道上,探索了一种介于纯民营资本和产业资本之间的混合路径。
我们在做的不是简单的资本配置行为,而是以资本为纽带、以产业认知为壁垒、以生态构建为目标的“产业组织者”范式。
左手以硬核科技产业为骨架,右手以文明使命与文化根脉为灵魂。
您提出了非常独特的观点——“左手科技,右手文化”。在商业航天这种极度硬核的领域,您是如何理解并践行这一理念的?这是否仅仅是一种情怀?
您可以将其理解为投资的更高维度——超越单纯的财务与技术,抵达文明使命的层面。“科技是强国之本,文化是民族之魂”。我们主业聚焦航天产业投资,同时也致力于传播航天精神与文化。
从伏羲八卦到人工智能,从古代的飞天梦想到如今的计算星座,中国人探索宇宙的方式在变,但那份浪漫和执着从未改变。作为产业推动者,我们不仅关注“怎么干”,更试图回答“为何而奋斗”的根本问题。面向大众及业外人士时,这种人文视角是对产业发展的一种重要补位。其内核既是“天缺我补”的使命感,也蕴含着观测、建模、验证的科学方法论雏形。这不仅是在挖掘藏在文化里的宇宙基因,更是在为我们投资布局的“地月生态”“地火生态”项目做文化和理念上的铺垫。
国资+市场化:中商基金的混合所有制实践
中商基金拥有“国资控股+团队持股+市场化运作”的独特基因。在商业航天这个长周期、高风险的领域,您是如何利用这种混合所有制优势,在确保“国家战略导向”的同时,通过市场化手段实现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
这是我们一直在探索的核心命题。商业航天兼具“战略属性”和“市场属性”。它既是国家空天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是一个需要依靠市场机制配置资源、实现商业闭环的新兴产业。中商基金的模式,从成立之日起,就以“服务国家战略、服务产业升级、服务地方政府”为使命。
一方面,国资背景带来了信任与触及关键资源的条件,保障了战略定力;另一方面,团队持股和市场化运作保障了决策与投资的效率。我们遵循“幂次法则¹”,相信少数关键标的决定绝大部分回报。因此,我们不会广撒网,而是围绕“总体”去布局产业及其关键供应链,或以我们的订单和应用场景为其提供验证,通过订单和资金双重赋能。这种“围绕总体,构建生态”的打法,正是我们构建自身壁垒与价值的关键。
您曾提到中商基金要做“产业连接器”,解决行业“重复建设、各做各的”这一痛点。在您投资的魔方卫星、开运联合、中科西光等企业中,您是如何具体实践的?
商业航天行业之前确实存在比较明显的“碎片化”现象——做卫星的、做火箭的、做测控的、做应用的,各自为战,重复建设严重,缺乏有效的协同机制。这种“孤岛效应”浪费了宝贵的产业资源。
我们的“产业连接器”模式,具体体现在三个维度。
第一是“产业”维度:以投资为纽带,推动产业链协同。我们不是孤立地看待每一个被投企业,而是将它们放在产业链的坐标系中去定位和赋能。以“太空算力”为例:我们是两年前,开始接触之江实验室,坚定认可并支持王坚院士提出的“算力一定会上天”。这两年多时间,我们先后组织了十几家商业航天生态企业,前往之江实验室和到杭州云栖小镇“2050活动”现场跨界交流。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致力于通过大模型助力卫星数据应用,同时加速硬件研发的迭代升级。“产—学—研—投—用”联合一起,加速让火箭和卫星从只有执行能力的“小脑”,进化为具备自主思考能力的“大脑”,实现从“天感地算”到“天数天算”,有助于缓解产业的效率瓶颈。中科西光和之江实验室发布“定量高光谱遥感智算星座”,计划构建158颗高光谱卫星协同、高频重访、快速响应的天基智能感知体系,在行业里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关注。
第二是“基金”维度:与产业链深度绑定,投后先行,长期陪跑。中商基金核心团队多数有大型央国企、上市公司背景及二级并购经验。相比早期天使做产业孵化,我们更擅长产业中段A-B轮投资以及陪跑助力上市以及上市后做企业风险投资(CVC)产业并购。
第三是“基地”维度:立足北京,布局长三角和西南地区,促进要素集聚。我们与北京卫星小镇的运营实体公司完成签约战略合作。2026年,计划在北京把已投企业的产业链上下游和拟投企业,通过和政府物理空间合作,进一步发挥产业聚集效应。另外,过去三年,我们已经拥有了两个城市级“产业+基金+基地”合作案例。目前,正在推进的还有某沿海城市的空天产业基金+基地合作。长三角和西南地区都是国家战略布局重点区域,具有明显的产业链区位优势。地方政府拥有我们没有的土地以及政策支持要素,这种合作能充分发挥各方优势,打造区域差异化发展。
以上“产业+基金+基地”之间,又可以良性互动。以四川省为例,森水草山矿资源丰富,这是遥感卫星非常好的应用场景。再如东部沿海,海洋资源丰富,海船的管理和应急保障,就是通信卫星的大场景。在产业链维度,以“星箭一体”为例,低成本且高可靠的运力是商业航天发展瓶颈。我们也在帮卫星企业去锁定大火箭的运力,帮火箭企业去对接卫星的订单资源,强强联合。中商基金致力于打造一个“产业星系”,企业之间可以产生业务协同、技术互补、客户共享的化学反应。
中商基金致力于打造一个“产业星系”。
投后先行:一张订单如何验出真假硬科技
业内有一种声音,认为商业航天投资是“工程师的天下”,文科背景投资人容易被技术团队“忽悠”。您和团队是如何入行的?
商业航天的产业门槛和认知门槛都是比较高的,汇报一下这些年我们的学习过程和方法论。
一是站在巨人肩上,向顶尖专家求教。我早期的幸运在于,能直接与一线的院士、顶尖企业创始人和总工程师等进行长时间、深入的交流。例如,在早期尽调火箭项目时,会安排几个整天,请火箭总师和各分系统的总师分别讲解从火箭总体到各分系统,燃烧室、泵阀、电机等原理和工程进展,技术路线差异和成本优势。比如发动机的技术路线,从开式循环到闭式循环,再到全流量补燃循环,国内外的体制内以及商业航天企业的最新进展。这种高强度、系统性的学习过程为后续投资打下了基础。
二是相信时间与专注的“复利效应”。我相信“一万小时定律”。自2019年系统性地接触这个行业以来,我和团队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几乎全部精力都专注于商业航天领域。看过足够多的项目后,技术路径、商业模式乃至团队背景都可以进行交叉验证。
三是订单验证。这是最核心的实操环节,并且实际上是商业逻辑。开始入行的时候,我们产业深度不足,但是我们团队懂投资和商业,有丰富的一、二级市场投资经验。我们将真实的客户订单作为核心验证指标。首先我们可以在甲方层面进行验证。我们依托自身构建的产业资源网络,核实订单来源,明确该企业是多家供应商之一,还是少数核心或独家供应商。其次是供应链验证,我们会审视其核心供应商,通过了解供应商的付款条件、合作历史、供货稳定性,从而反向交叉验证企业生产的真实状况、技术成熟度及供应链健康度。再次就是要进行国外/体制内对标,需要和美欧等航天大国企业的技术路径、商业化进程、估值乃至上市流程进行对标,看清企业的技术先进性、全球市场潜力和当前发展阶段。经过这样的三重验证,我们基本可以摸清一个企业的真实情况。
订单验证,是最核心的实操环节。
您提到“自上而下”发现或孵化项目,但这在LP看来风险极高,没有现成标的意味着没有对标估值,也没有历史业绩可参考。您是如何说服LP为一个“新赛道和新概念”买单的?
投资机构的专业性就体现在有能力提前看到确定性的增量市场和确定性出手的“拐点”机会。
以我们投资态势感知龙头企业开运联合举例。2024年底,我们认为态势感知会是下一步商业航天赛道中一个确定性的增量市场。但在当时,行业里很少有人了解态势感知,从认知的角度,如果没有对星座的理解,就很难认识到卫星和各种碎片在太空增加,导致太空“拥堵”的问题。我们之所以出手,是基于对卫星星座建设必然加速的预判,当时我们和有限合伙人(LP)沟通就类比了地面交通,和他们介绍地面的车辆多了,自然催生对交通管理的需求。我们预见到太空交通拥堵与安全问题的爆发性需求,而当时国内仅有我们所投的企业具备成熟服务能力。
一般的投资机构是看足够多的项目,去选择里面自己认为最好的。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先看清产业发展的趋势,在趋势下去看哪家是潜力股,然后赋能并助力。如果还没有这样的标的,我们也可能直接下场,带着产业认知和各方资源,去和创业团队碰撞,参与发起成立新公司。这就是我们所倡导的“高维架构、顶层思考、降维落地”理念。
您刚才提到中商基金不仅是投资机构,还深度介入地方政府的产业规划。这似乎超越了传统投资机构的范畴?
确实如此。科技在发展,时代在变化,我们认为投资机构也必须突破原有只是简单的财务投资回报设定,要把自己提升到更高维度去思考产业发展和LP的综合诉求,顺势而变、迭代升级。因为投资公司本身也是企业,也是创业者。每一波浪潮都有新的领军企业在创新和创造历史,我常说,一代投资人陪伴一代创业者。投资机构,也在经历大浪淘沙、适者生存的挑战。
对于政府LP,我们往往也会反向尽调,“谋定而后动”,结合基金与地方自身资源、产业生态情况制定可执行的产业战略规划。和地方政府一起,思考如何盘活存量资源、引进增量资源,并使其有效协同。北京、长三角、西南、大湾区都有各自不同的区位优势和产业链禀赋,中商基金给政府提供的产业规划,努力从国际视野、全产业链视角给出适合当地的发展策略,提供分步实施方案和每个阶段重点链主企业储备。
另外,作为投资机构,我们要把产业发展的研判变成地方发展的前瞻性产业理念和策略。汇报的时候重点强调,商业航天的未来爆发点会在数据应用与交易。每完成一笔卫星数据交易,地方就能按平台经济模式获取持续的财政增量。因此,我们建议其不必追求成为最大的数据生产地,而应定位为“全球太空数据的贸易港”——就像义乌不做生产,但做全球小商品集散地一样。
2026上市元年:商业航天怎么给二级市场讲好故事
目前上市排队的商业航天企业中,多数仍处于亏损状态。科创板第五套标准虽然允许亏损上市,但二级市场是否真会为“商业航天”这一尚未规模化盈利的概念持续买单?
2026年成为商业航天“上市元年”,这既是政策红利,也反映了产业发展的阶段性成果。科创板第五套标准²、创业板第四套标准³都为商业航天企业打开了首次公开募股(IPO)的通道。同时,科创板还有第二套和第四套标准,港交所也明确表态支持战略性新兴产业到香港上市等。
我们已经看到多家企业完成了辅导备案⁴,这对行业是巨大的利好。
但需要注意的是,上市只是阶段性成果。对于创业型企业而言,上市是“新起点”而非“终点”。成为上市公司意味着更高的透明度和更严苛的持续经营要求。以火箭公司为例,真正实现大推力、可回收、班次化、高可靠、低成本的定型产品是整个产业的发展关键。站在这个角度,就算上市,面对新生代火箭公司快速技术突破,如果跟不上新晋挑战者的发展速度,原有产品和技术的营收和估值支撑就可能面临极大的挑战。卫星公司亦然。
许多商业航天企业仍处于亏损或微利状态。在向二级市场或产业并购方推介时,您是如何帮助这些企业梳理核心价值、证明其长期盈利能力的?您最看重企业的哪项核心指标?
这确实是现实困境,但我们也看到很多好的企业开始扭亏为盈,尤其是我们已投资和拟投资的企业,财务情况还是非常好的。另外,对于持续基建和发展中依然亏损的企业,则关键看亏损是“增长性亏损⁵”还是“无效基建”。
我们会帮助企业梳理四个维度的核心价值,分别是:技术价值的显性化,将核心技术指标(如卫星性能参数)、技术壁垒(专利)、技术延展性转化为可量化的价值。商业价值的逻辑化,即使短期未盈利,也要有清晰的商业化逻辑(目标市场规模、商业模式验证)。战略价值的叙事化,对于并购方,看重产业卡位价值(是否占据产业链关键环节)和协同整合价值。团队价值的证明,对于硬科技企业而言,团队中的人是核心资产。
如果只能选一个指标或做一个投资画像,我们希望深度陪跑的是“能重构行业底层规则的基础设施级创新”以及有能力引领推动产业创新发展的伟大企业。
能重构行业底层规则的基础设施级创新。
从天上到海里:中商的下一步边界在哪
您对未来产业的协同演进有何判断?特别是关于“海洋经济”与航天的结合?
我们高度关注“海洋经济”与航天的深度融合。国家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指出要发展建设海洋强国。从空间角度来说,我们将空间划分为“天、临、空、地、海”五层。航天作为最顶层的“天基”设施,是赋能低空经济、海洋经济等下层空间发展的核心基础设施,本质上是“以天制空、以天制海”的支撑。远海通信、渔船监管、目标识别,都离不开天基系统的支撑。我们观察到天基与海基技术的同源性,这也是我们关注海洋经济的原因。
关于中商基金自身的布局,未来有什么战略考虑?
2026年下半年,我们将围绕核心企业,继续实践CVC的投资理念和投资模式。但与传统CVC受限于母公司主业与标签不同,我们是一个没有产业母体限制的CVC。我们通过投资不断积累和联结产业资源,自身逐渐演化为一个开放的产业协同生态。
我们会继续践行“幂次法则”和“阵法取胜”。做好产业的深耕者和服务员,从近地到地月再到地火空间,我们面前的是人类走向太空的一个崭新的文明时代。
注释
- 幂次法则:投资术语,指少数项目贡献绝大部分回报(如20%的项目赚80%的钱),因此应集中押注头部。
- 科创板第五套标准:科创板上市规则中允许未盈利企业上市的条款(要求预计市值不低于40亿元,核心技术经国家批准)。
- 创业板第四套标准(官网编注,截至2026年8月):根据《深圳证券交易所创业板股票上市规则(2026年修订)》,预计市值不低于30亿元、最近一年营业收入不低于2亿元且最近三年营业收入复合增长率不低于30%;或者预计市值不低于40亿元、最近一年营业收入不低于2亿元,且最近三年累计研发投入不低于1亿元并占同期累计营业收入的比例不低于15%。
- 辅导备案:企业聘请券商进行上市前规范辅导,并向监管机构报备,是IPO流程的起点。
- 增长性亏损:因快速扩张(抢市场、建产能)导致的阶段性亏损,商业模式本身成立。
关于《卫星应用》
《卫星应用》由北京空间科技信息研究所主办,是聚焦卫星应用领域的专业月刊。期刊以“信息交流、服务决策,促进我国卫星应用事业发展”为办刊宗旨,持续关注国内外卫星应用领域的新政策、新技术、新进展与产业实践。
- 刊期
- 2026年8月 第8期(总第176期)
- 国际刊号
- ISSN 1674-9030
- 国内刊号
- CN 11-5919/V
